有情皆孽,无人不冤。

【伪装者/楼诚】异乡

明诚收拾了自己的行李。

一个中等大小的皮箱。他只带了夏季的常服,大衣都省略了,最后在箱子的空隙里塞上未读完的书。如此一来,就有一半的衣裳,和一半的书——这才算完满。

书多是明楼赠,逢年过节,或者考试得了好名次,名目总找的到。

明台对此感到惊恐,那时他还没到用皮带的年纪,不敢向明楼要礼物,生怕自己也获大哥赠书。

明楼的书房,原先是明锐东的,大部分书籍也都是明父生前所藏,后得明楼添一些,就又来了个明诚。

明诚站在书柜前,屈起食指轻轻叩玻璃。明楼不爱购本藏书,除非是极稀罕的卷本——他记忆超群,几可过目不忘——除却给明诚挑书。

驻足片刻,明诚舒一口气,终究没拉开柜门。他到明家来时身无长物,往异国去处也似孑然一身——若不算上那半箱书卷。

明诚掂掂箱子,觉得有一些分量,感到踏实,不至使人徒有一副空壳。

沉甸甸的行李和满载的旅途属于有生活的人。明诚到明家两年多一点,过生活过了一些,然尚不足以给他生活。明楼曾对他说:“生”与“活”都容易,但二者合之,最难把握。

太阳西斜,消融着少年初现棱角的脸,说,去生活。


凌晨的车站里还有候车的旅人,不时传来一些大舌音,混杂着英语德语日语,以及,风。

黑发黑眼的东方青年红着脸和额头向另一个锋锐英俊的男人告别,然后他们拥抱。有人把目光投向他们,在半秒钟的停留后又漠然跳开。

明楼把明诚的下巴卡在肩胛骨里,他贴着明诚的太阳穴,庆幸自己不用像当年姐姐为父亲拭净额角的血迹那样来清理明诚。

他的弟弟有多爱干净他知道。

两个小时前,哥哥抵着弟弟的头。明楼黑的枪管,王天风白的雪,和贵婉胸腹前红色的花。单薄的年青人让交错的色调迷了眼,发起烧来。

王天风扶起他时,明诚分明在这个大雪样的男人身上闻到凛冽萧寒,而肃杀之下,一片雪融在手心,把麻木的皮肤烧得滚烫——他默许了他们。

时间太紧,明楼来不及让明诚吃一些什么药,明诚也来不及多嘱咐明楼,只说:万事小心,王先生。明诚对于王天风始终耿耿于怀,他觉得这人是雪,当暴风来时,就能摧毁一切。

他怕明楼被淹没在政治、党派的风雪里。

可明诚知道这无可避免,他们要革命,要反抗,要自由,要有自己的生活,需得在风雪里淌过——将军百战身名裂。

眼眶也红起来的青年默念,最后三字不忍地嗫嚅在嘴角。只是词这样写,于是明诚盼,盼他们有清清白白的名声、安安稳稳的日子。

列车拉响汽笛,长长的一声,似乎将不舍也无限拉长。他忽然想起姐姐,因为姐姐也盼,盼他们最健康,最快乐。

静静伏在轨道上的绿色大铁皮缓缓爬行,离开站台。明楼扎在原地,不摇不动。

第二日中午,列车已驶出法国境内。明诚的下一站是柏林,由柏林再转莫斯科。他随身一只小牛皮箱,铜花锁扣,装不下其他多余的东西。

衣服下压着的暗格里有一把枪。明诚把箱子放在身体和墙壁之间,手指搭着,一下一下扭那颗锁扣。这一节车厢人不算多,他的斜对面坐着一位老妇人。

妇人衣着不算干净,但很齐整,普通的工人打扮,手里一本掉页的《圣经》。列车上要不到现成的热水,明诚只好饮凉水润嗓子。他又喝一口水,觉得自己一身呢子大衣实在惹人注目,抿着青白的嘴唇向老妇人笑。

她用一口不甚流利的法语同明诚讲话,神情无丝毫不自然。她问好看的东方男孩的名字,明诚用食指沾了水,在桌子上勾画字母。

老人很慈爱,在她眼里,明诚还是个孩子。于是问他为何独身旅行。

明诚明白她的意思,眨眨眼夸张地叹一口气:我的哥哥收拾了皮箱,丢给我走了。

他点点手底下的箱子,真是一个孩子,而这个孩子,正要穿过广袤的西伯利亚,到寒冷的地方去。

“他是位称职的兄长。”老人微笑,低头翻阅小册子:“为什么不打开箱子看看呢?”

冰凉的水在明诚胃里捂暖了,他再饮半杯,扭开搭扣。在一叠有些散了形制的衣服上,躺着三枚糖果。明诚挑出两颗放在桌子上,一颗推到老人面前,自己剥一颗。

他吃糖向来急,小时候养成的习惯,飞快地嚼完。明楼听他板牙间一阵嘎嘣脆响,担心坏牙,又改它不掉,只能日日促着刷牙。

糖块被抵在上颚,是最平常的水果味道,大概明楼随手抓进去几颗。

老人说:“他是位好哥哥。”

明诚把糖块嚼得嘎嘣嘎嘣。

吃糖的孩子坐火车,箱子里装着一颗心,三粒糖,和一支枪——聊胜于当年。

好哥哥说:我们终有一天不再是落网的鱼,而是自由飞翔的鸿鹄。


远处钟楼敲响,似把明楼惊醒。明诚知道这一封电报来处,将明楼的杯子里换成绿茶。

一九三九,风雨如晦。

他们从异国回来,衣装革履裹着刀剑肝胆,未及剖与世人。

明诚收拾两人行李,忽笑起来。明大公子唯一一次自己动手收拾行李,还是几年前送明诚赴莫斯科时匆忙下的成果。

他们的箱子很轻,因为一切都装在了心里,扛在了肩上。

当一个人手上轻了,他的心就重了——上路时身无长物,归去时孑然一身——若非无知,即是无畏。

明楼在巴黎的公寓里写字。

竹杖芒鞋轻胜马。

明楼问:怕吗?

明诚想起太史公评蔺相如“知死必勇 ”,含笑道:归乡,何惧?




一九九一年,明诚由保密局的人陪同回来上海探亲。

说是“探亲”,其实哪里有亲可探。

他已年过七旬,背还够直,只是身体不大好。随身一只小牛皮箱,铜花锁扣。明诚年轻时倜傥,老了也是个可爱的绅士,随行的人员提出帮他拎箱子,被这位老人温和拒绝了。

“明老先生,为了您的身体考……”他被明诚的眼神止住。

仿若龙入大海。

这是我们的战场,我们的故乡。明诚说。

上海这个地方,明诚在这里度过张扬的青春,沉浮的谍海。上海这个地方,也让默然的老人剥落锈壳,利刃出鞘。

明诚最后一次见明楼。

明楼说:这个我们一辈子视作家的地方,到头来竟成了逐流的异乡。

昔日码头的余晖早已消亡,明诚不记得明楼是不是还说了别的什么话,但这确实是最后一言。

明诚被陪同着看了码头,机场,火车站,傍晚精神不是大好,入了夜发起烧来。他的肺是不大听话,最不敢受凉听风,否则要感染,要积水。

凌晨时在医院,他不能说一句话清。

只握着笔画下一行字: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
第二日清晨,随行人员向上级通报过,便回酒店收拾东西。一个姑娘想起那只箱子,铜花扣,不上锁——怎么原是空箱是伐。

END

翅膀是鸟的悲剧,它将鸟带入永恒的异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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